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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望的是情怀和境界

——序黎勇诗集《西藏之上的仰望》

来  源:重庆作家网     作  者:蒋登科     日  期:2019年6月5日

诗歌圈子里的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黎勇这个名字,因为他很少参加诗歌方面的活动,发表的作品也不算太多。严格地说,黎勇是诗歌圈子之外的人,对他来说,写作不是任务,没有目标,他只是根据自己的感受随意地写着。作为阅读者,我喜欢这种写作状态,没有任务和目的的写作,很多时候可以看成心灵化写作,作品中可以表达出更多真实的、个性化的元素。

黎勇曾经在北碚生活和工作了较长时间。我认识他,是因为他写诗。不过,我们真正聚在一起谈诗的时间并不是很多。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从事行政工作,诗只是他的业余爱好,工作一忙起来,诗就得靠边站。但是,他还是尽可能抽出时间和我们聚会交流,聚得较多的有谭朝春、万启福和我,当然,之前还有华万里、万龙生等等。后来,他调离了北碚,到了更大的单位,估计工作更忙了,我们因此有好几年没有联系,只是一些朋友偶尔谈到他,说他又当上了什么什么,很羡慕的样子。可是我却有点儿心痛,他有那么好的诗才,却被事务性的工作给耽误了,实在可惜。大概两年前,我和他又无意中取得了联系,互相加了微信。从朋友圈中,我才知道,他参加重庆援藏工作队到了西藏昌都工作,见到了他经常在朋友圈发表的一些在西藏创作的诗歌作品。我从心里为他高兴。黎勇没有放弃诗歌。

最近,黎勇将他在西藏工作近三年时间内所创作的诗歌作品,编选成一部诗集《西藏之上的仰望》,使我们能够窥见他最近几年的人生经历和心路历程。西藏被称为地球的第三极,辽阔、高远、安静、神秘,可以说是最能代表时下流行的“诗与远方”这一理念的地方,很多人都到西藏“清洗心灵”、寻觅诗意。对于诗人,西藏可能是最能够激发创作灵感、激情的地方。关于西藏的诗,我读过不少,过去读过马丽华、魏志远、洋滔等诗人的作品,前两年读到了陈人杰等人的诗,当然还有其他很多诗人零散创作的作品,我从这些作品中读到了圣洁、读到了安静、读到了信仰、读到了超越、读到了升华……我相信,黎勇也不会令我们失望。

黎勇在西藏的工作非常繁忙,而且要承受地域、文化、气候等所带来的不适。但在静下来的时候,他有更多的时间直接地体验、感受、回味这片神奇的高原及其文化,并由此重新打量自己的内心。在这个时候,读诗、写诗就成为他最好的选择,因为诗是他在骨子里无法放弃的爱好,而且诗是最适合表达内心体验的。在诗的世界里,他不需要去重复每一天的经历和故事,只需要回味这些经历和故事所引发的心灵的颤动、情感的波澜和自我反思的收获。《走在生与死的边缘》可以看作黎勇对西藏体验的整体感悟:


在西藏,我背着石头走路

睁着眼睛睡觉

还时不时地回头,找一找

自己的心跳

山耸入云,沟隐于湖

雪高过草原,路细如绳索

寺庙大于信众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

不知道,这一脚踩下去

是生,还是死

我告诉自己:不能让身体只剩下身体

让梦,不再有梦

落日拖着最后的光芒往前走

步伐依然灿烂

我,要学会牦牛一样行走

能走多远是多远

直到走入下一个轮回

让沉重的背负压塌一切阴影

让生与死的边缘镶上金边

祈祷一样闪光


这首诗写到了西藏的自然环境带给人的身体的影响,当然是以诗的方式表达的;接着,他更进一层写到了对生与死的感悟与思考,使作品拥有了深度和开阔;诗的后面两节表达的是诗人面临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生死临界点时所进行的自我反思,所经历的心路历程。他没有因为外在的原因而退却,“不能让身体只剩下身体/让梦,不再有梦”,他依然怀揣梦想,“要学会牦牛一样行走/能走多远是多远”“让沉重的背负压塌一切阴影/让生与死的边缘镶上金边”,这是来自内心的力量,是神奇的西藏带给诗人的启示,也是诗人的自我修炼和精神升华。他的西藏诗有很多都是沿着这样的现实—感受—体验—反思—升华的情感逻辑、思维逻辑展开的,有些作品包含了所有的这些元素,有些只涉及其中的部分元素,但总体来说,他的作品基本上都遵循了这些内在的情感演化逻辑。因此,如果我们说这首诗是解读黎勇西藏诗的“钥匙”,恐怕并不为过。

诗集《西藏之上的仰望》共五辑,包括“高原一直等我出发”“细物藏着巨大的核”“感恩一场通麦的雨”“雪山泛着明亮的光”“仰望之上的仰望”,大多数作品都和西藏有关。

阅读大量以西藏为题材的诗文作品之后,我有一个感觉,每个到过西藏的人,都要经历一系列的身体、心态、情感的变化。在到西藏之前,人们心目中都会充满梦想,对那里的蓝天、白云、山水、文化等产生无限的想象,那是一种神奇、神秘、梦幻般的地方,是心灵、生命的皈依之处。刚刚到达西藏的时候,人们的身体、心理会发生很大的变化,那里是高原,空气比较稀薄,环境也相对恶劣,很多人首先面对的是身体的不适,进而导致心态的变化和情绪的波动。但是,随着身体的逐渐适应,也随着对西藏山水、历史、文化等的体验、感悟的加深,人们则会真正地爱上西藏,那是经过了切身体验之后的爱,是人与自然达到了融合状态的爱。这种爱与到达西藏之前的想象不完全是一回事,而是有点儿类似于经历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心理演变历程。在经历这样一些过程之后,诗人往往会以全部的身心进行创作,他们的作品也会从向往、纠结、适应到最后的全心投入。阅读黎勇的诗,我们似乎也能够感受这样的心路历程和情感变化,但黎勇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一方面,他是以援藏干部的身份到西藏的,身上有责任,和一般的旅行者存在很大的差别;另一方面,他在西藏生活的时间也远远超过普通的旅行者,可以对西藏的山水、历史、文化等获得更多、更直接的体验和思考,当然也就可以获得更大的收获。

在黎勇的诗中,抒写初到西藏之时的不适之感的作品其实不多。不是没有不适之感,而是他往往转换一个角度,更多的是以一种超越的情怀面对新的环境:


让缺氧和失眠去折磨风起云涌的身体

让乌云和噩梦去纠缠从不躲闪的眼睛

让紫苜蓿、火狐狸和深褐色的鹰

去擦亮心空

让其他格格不入的事物,统统靠后

                 ——《独上高原》


“擦亮心空”才是他真正的追寻。面对新的环境而发生的转换,可能是因为责任所在,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来自诗人对于那片土地的热爱,来自他对自我、对生命、对人生价值的重新定位和再次觉醒。诗人当然也感受到了寂寞、孤独:“站在高原之上/孤身一人,天地苍茫,苦寂似海/从未有过的孤独/让你感到此生的存在和独立/竟是如此渺小”,但他能够以超然的姿态和心态来面对和化解它们:“让你看到肉体之上的精神/精神之上的信仰/信仰之上的冈仁波齐/冈仁波齐之上的云霞/云霞之上的星空,星空之上的慈悲”(《冈仁波齐》)。于是他说:“我要翻过那些山/翻过那一座连着一座的山/在天地间,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跋涉/完成一次壮游的告别与前行/……我要在山巅眺望水涯,让波浪把我辽阔/山巅连接过往的流云,让心自如舒卷/在山巅把那颗不安的心安放/在山巅让白发转青,重回少年郎”(《翻过那些山》),这是现实的“山”,也是心灵的“山”。真正的人生总是在不断地“翻山越岭”,而每翻过一道山,我们的心灵就会多一分净化,我们的视野就会多一分开阔,我们的境界就会得到一分提高,我们的人生就会向完美靠近一分。在诗人看来,“高原,除了重重叠叠的沉思/就是我源源不断的惊叹”(《高原秘密》),“沉思”与“惊叹”正是诗人获得的艺术灵感和生命启迪。

黎勇的诗是敞亮的。这是心灵的敞亮,是生命的敞亮。黎勇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困顿、迷茫,但是,西藏的特殊经历使他的身体、情感、心态等获得了一次转变,使他能够以一种超越的姿态打量现实和人生。超越是需要心力的,那是一种可以调整、完善自我的力量。在黎勇的心目中,只有获得这种超越的状态,才能在曲折的人生之路上获得动力与方向。


我把初心拿到阳光下翻晒

把苦难拿到月光下清洗

我想在阳光里把苦难驱散

在苦难里,让月光清澈

——《二两光阴》

雪还在下,我知道

只裹紧衣物是不够的

还必须像风雪路上磕着长头的人

高擎无明的灯,向着内心的高地

一步一步,向前行进

              ——《雪还在下》


走向内心是诗歌的基本取向,是优秀诗歌的必然取向。黎勇悟出了这个道理,而且能够将其融入自己的人生和诗歌创作中,敢于敞开心扉,敢于在反思、体悟之中修正既有的人生之悟、生命之思。这样的诗可以带给我们启迪,也可以带给我们独特的人格力量。


没有了可以仰望的喜马拉雅

头顶上方,空空荡荡

人生的落寂,像高原的寒

莫名地生起

我不得不对着天空再次仰望,在西藏

在圣域

太阳、星星、月亮,能不能把

我的额头带上

高原的上方,发出更庞大的光

神辉汇集

照亮更高的喜马拉雅

           ——《仰望》


“仰望”是黎勇这部诗集的核心词,这首《仰望》所抒写的复杂的心理过程和最终的确认的情感取向,其实是诗人对自我的一种重新塑造。这是一个具有多重内涵的词,既是对高山、高原、高天的仰望,也包括对精神、纯净、神圣的仰望。这种仰望,使诗人的内心得到清洗,使他的胸怀更加开阔,也使他的诗的精神境界得到提升。

与此类似的还有《天空》等作品:


在高原

胸中,涌进无数的白云

情思跟随云朵浮动,好像追随朵朵雪莲花

所有的人间悲苦

都被天空,化于无形,融于伤口

                  ——《天空》


辽远无垠的天空带给诗人的,不只是一种外在的高远,更是一份内心的开阔,一种自我的新变,甚至可以看成一种对伤痛的疗治。

黎勇的诗是真诚的,这是自我反思的真诚,是面对自己内心时的真诚。诗必须真诚,才能触动心灵,才能打动读者,才能引起共鸣。但是,黎勇诗中的真诚,还具有另外一种意味,那就是敢于在高天流云之下解剖自己,然后寻觅更加顺应生命本真的心灵与情感指向。这肯定和他的西藏经历具有密切的关联。

高原的河流和内地的河流不一样,在诗人那里,它的沉默、它的坚强、它的“拼命蜿蜒”都蕴含着无尽的启迪和力量,于是诗人的心灵、情感在带着野性的河流之中得到了清洗,也获得了力量。“高原的河流,命里的河流/一生都在寻找的河流/无数次在血脉里涌动/在梦境里闪现/但又从未遇见过的河流”,于是我们听到诗人这样歌唱:


在阳光下默默注视高原的河流

它的黄啊

黄土地的黄,黄皮肤的黄

苍茫而古老的黄

黄得纯粹,凝重,高远,苍莽

让人血脉一样亲近

骨头一样呼啸,虎豹一样搏击

            ——《高原河流》


这有如高原河流一般的思绪,流出的是诗人对于生命及其价值的思考,其中当然也有自我的反思——正是在这样的“河流”的冲洗、激荡之下,诗人才敢于袒露心扉,才感受到了生命的野性和力量。

很多人可能都会追问这样的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生命的价值究竟是什么?其实,作为诗人的黎勇也在思考。在西藏的大地上,他发现:


翻越十万八千里的山路和日月

跪拜过高原的风雪、严寒、蛮荒和奇迹

悟懂了贫穷、苦痛、绝望和希冀

我终于明白,在高原

你为什么神一样存在于众多向往和仰望


他更由此发现“每一个生命都需要活下去的理由”,而对这种“理由”的寻觅,可以说是他诗歌的最终旨归。因此,他也和众人一样,在布达拉宫,“走一圈,领享你的照耀”,“然后,沾一点你宁静的气息/映着金辉悄然离去/回到凡俗的生活,不再/孤寂地面对黎明和默数手中月光”(《走过布达拉宫》)。这是一种精神的力量、信仰的力量、能够入心的力量,因此也是能够孕育内在能量的力量。

总体来说,黎勇的诗是独到的。在当下,我们读到的很多诗在语言上新奇而多变,第一感觉都不错。对于诗歌来说,语言的独特与新奇是必需的,但是,仅有语言表达的新奇又是远远不够的。对于有些作品,只要我们剥开语言的表皮,就会发现其内里是空洞的、苍白的,没有血肉和筋骨,更没有灵魂。我把这种现象称为“空壳化”。黎勇的诗基本上没有这种情况,因为他的每一首诗,都来自他的切肤体验,都来自高原上的生命启迪,都和自己的人生甚至生命血肉相连。诗歌肯定少不了语言的打磨,没有独到的语言和表达,诗可能就会出现另外一种倾向——同质化,但即使这样,我也并不认为语言就是诗的终极目标,语言是用来表达诗人的体验的,它必须和诗人的情感、生命、灵魂完美匹配,才能获得冲击人心的力量。

因为具有自我精神的支撑,在黎勇的诗中,无论语言、体式,还是情感演进、转换等,我们都很难发现太多的漏洞。在很多时候,优秀的诗不是刻意去寻觅的,而是突然从诗人的人生积累中生长出来的,这种生长需要长期的养分积淀,也需要突然的外在激发,甚至需要生活场景的转变。黎勇或许正是遇到了这种机缘,多年积淀的诗情在青藏高原的涤荡、激发中复活了。相对于人的一生来说,三年的西藏经历并不算太长,但对于黎勇来说,它肯定是一种不可忽视和替代的人生经历。他在西藏创作的诗,也必定会成为他的诗歌写作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还可能会引发他诗歌创作的一次转折、一次提升、一次新的出发。

但我不敢说,黎勇的诗都是完美的。对于诗歌创作者来说,完美永远只是一种梦想,始终出于“在路上”的状态。如果我们细致地推敲一下,由于他都是利用业余时间或者工作间隙进行创作的,有些作品在语言、结构上打磨得还不够精细,存在粗犷有余、细腻不足的问题;直抒胸臆的写法较多,有些作品甚至直接说出感情的名字,留下的回味空间相对较少;有些作品在情感演变的思维逻辑上存在自我重复的现象,读多了,就容易带来审美疲劳。不过,总体来说,黎勇的西藏诗在他的创作历程中算是一次提升,甚至可以看作一次飞跃,西藏经历拓展了他的胸襟和情怀,带给他打量自我和世界的新角度与新方式,引发了他对过去人生的重新梳理和判断,为他今后的人生发展和诗歌创作奠定了更加扎实的艺术和情感基础。


在高原

她让我不知不觉学会了仰望

不管天空有没有神灵

只要你仰面朝天

总有一股力量让你向上

好似飞翔

灵魂,缓缓升腾离开了身体

              ——《天空》


对于信仰、对于境界、对于情怀,我们都需要以仰望的姿态面对,这种仰望可以带给我们力量和方向,包括艺术的力量和方向,那是一种超越肉体、超越实用的精神升华!

对于一个善于反思、善于自省、善于突破的诗人,我对他未来的创作充满期待!

 

                                                 2019年4月20-26日,于重庆之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