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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故城如铁人如花》创作谈

来  源:重庆作家网     作  者:谭岷江     日  期:2019年10月31日

写完这篇小说,有点轻松,也有点如释重负。假如有人能抽一点时间读它,则一定有人会说,肯定是虚构的——因为从中国的任何古代县志上,都查不出有这个故事,是胡诌乱造的。可仍有人会说,这故事肯定是真实的,写的就是某某家祖先的事,比如鱼家祖先当过和尚,就是小说中的鱼僧人,张家祖先当过参将,就是小说中的张参将,汤家祖先当过舍人,也就是小说中的汤舍人,如此等等。

小说当然是虚构的。小说当然又是真实的。这并不矛盾,就像有人说西施有心脏病、王蔷肩膀削细、貂禅耳朵太小、杨玉环竟然有狐臭,既是美女又是寝女一样。然而,这正是小说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最美写照。总的来说,在写作中,小说虚构的成分大于真实,但是又必须让读者读起来,感觉是真实的成分大于虚构,这才是一部真正的好小说。有鉴于此,每次见到有人面红耳赤地争论说,某部小说其实写的是身边的某某某,我就觉得有点如坐针毡,随后忍俊不禁,也有些无可奈何,忍到极限,竟会自讨人嫌,出言指正——因为最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某小说是以某某某为原型,否则这部小说便成了某某某的传记,体裁自然就变成纪实散文类,而不是什么小说了。

2017年春夏,我因身心不适躲到了学校,躲却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方才知道时光的可贵,也领略了人间众态的美好可爱与让人喟叹。我万分感谢知晓我心情的永远的朋友和陌生人,也理解那些埋怨我装作或其他的所有人生过客。就像远在北京的朋友西哲士所说,每个人的一生就像一朵云,或黑或白,或红或黄,或缥缈或厚实;我黑的时候你可以赞美我黑,也可以谴责我黑;我白的时候,你依然可以赞美我白,抑或谴责我白。所幸在工作和养病之余,仿佛仍有许多时间可以写点作品,也算找到一点乐事。只是涂鸦多了,便也有朋友问我,你怎么最近有这么多小说素材且全是古代的?原谅我总是故作深沉,微笑不答。其实我并不是喜欢当高人,我有一个秘密必须立刻坦白,前提是你们完全不要受我的坦白所影响,更不要对我的曾经的沉默从宽处理或者从重惩罚,还是像老样子吧,该怎么爱我就怎么爱我,该怎么恨我就怎么恨我,该怎么陌生我就怎么陌生我。

话说我的父亲还在世时,对排行最小的我比较喜爱,第二爱的,却是大哥,正是“皇帝疼长子,百姓爱幺儿”的典型见证。在他生前,我每次在公务、杯盘和麻将之余偶尔抽空回家,他老人家都会悄悄把我叫到作坊冲他木楼上的陋室,然后戴着老花镜,借着塑料纸糊住的方圆三寸的窗户飞进来的光芒,非常神秘地说:“你孝心好,我绝不会让你吃亏,好心必有好报,我会给你留下一个宝贝,只留给你,绝不留给你的大哥和二哥,更不会留给你大姐和小妹。”不过,说到孝心却是我的一桩心病——最近我又恢复了放弃两年的追剧爱好,开始认真地看电视剧《都挺好》,以剧为鉴,这才知道我其实真是大不孝,我不过就是像剧中苏老大那样明哲保身,总是用其实不多的钱来简单粗暴地孝敬父亲,或者用好听的话来陪伴敷衍父亲罢了,至于端茶送水、洗衣做饭、下田帮忙之类的侍候,我是一次也没做,或者做得极少,绝对可以用一位数字来概括,完全可以用寥若晨星来装潢,可我竟然不以为耻,只为我善于孝敬可怜的钱而自豪,而心安。——唉,这检讨书和忏悔书写得太多,也扯得太远了,且回到正题。——我刚听到父亲说给我宝贝时,请原谅我曾经非常庸俗,竟误以为是祖先在兵荒马乱的岁月悄悄埋藏下来的万贯家产,因为根据家族传说,至少在清朝同治、光绪年间,祖先可是闻名于当地方圆五里(绝不是十里)的大地主,附近五六个村庄的田地都属于我家拥有。据父亲转述我的祖父的原话,说是谭家祖先明朝时本来是贫穷的石匠,某天因为在山上打石头,无意间发现了一个藏于宋代的宝藏,里面是三十六锭银子,便发了大财;祖父又说,非常感谢民国时的那个祖先(也就是祖父的父亲)勤奋地学会了吃鸦片,好不容易才将所有家产全部败光,这才让祖父成为幸福的贫农,我的父亲才有幸先后成为公社粮站保管员、大队会计和生产队会计。可我们一直都怀着一种自私的梦想,总以为祖先在某处给我们悄悄留下一笔宝贵的财产,正迫切等待我们去挖掘,去发现。这种梦想绝不是天方夜谭,也不是坐在星空下想象与仙女约会鹊桥,自有一定的事实基础。譬如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邻村有个堂姑父,就曾在屋后竹林里挖出一坛大清乾隆年间铸造的银子,消息传开后,他说根本没有这事,可是谁也不相信他的实诚话,因为他家在四五年后,突然一下子成了村里的殷实户,家人夏天穿着的确良、冬天裹着军棉衣,每个赶集日都要提着一块猪肉回家改善生活。

于是,受了父亲“宝贝”的鼓舞,在无限的期待中,我一直想给年幼的儿子美好承诺,你可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也可以一般学习、天天中游,只要你觉得自己活得开心、没有辜负上苍赐你的智商就行,因为你实在万一不成才,你爷爷给你爸留下的这个宝贝,极有可能就是一副珍贵的藏宝图,极有可能是你父亲的祖父的祖父在大约九十年前,为抗拒那个无法管教的鸦片鬼儿子,在某个万籁俱寂、唯有鸡鸣的凌晨,面朝祖先灵位跪拜后,不禁老泪纵横,悄悄把某些金银埋藏在了某个神秘的地方,以期待贫穷的孙辈们长大后,能够有缘发现,聊以摆脱饥饿、疾病和贫穷的纠缠。可是,直到父亲去世,我都不知道这宝贝究竟是什么,更没能见证到窖藏金银在某个竹林地下的指示地图。

2018年,孤立于作坊冲的老屋拆了。在拆房的时候,我们在废墟中发现了老屋火塘的地方有些特别。在冬日的阳光下,我们突然灵光一现,赶紧找来锄头一挖,地下有一个油皮包的铁皮小箱子。别提当时我们有多激动了,总以为里面至少应有十两二十两黄金,谁知打开一看,竟是一张油皮纸包的一本蜀纸笔记。这本笔记是我四百多年前的祖先,在明清交替之际记下的一些真实故事,记载的全都是他在四川行省各个州县游走做生意时,亲身经历或亲自听人诉说的往事,除了真实的地名和人名,绝没有让人怀疑真伪的数字。更让人惊奇的是,内中有不少故事,完全可以直接写成小说,根本用不着我“拈断数根发”的冥思苦想地虚构。

捧着这本被父亲称为“宝贝”的祖先笔记,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意义十分明晰,那就是在余生之年,用小说的笔法写出来,让祖先感叹的许多凡人伟事能够留存人间,就像一朵四百多年前开的花,倘若至今仍能发出一点馨香,也是一件幸事。当然,必须自豪的是,我的这位祖先除了才学过人、家产富裕、武功高强,应该还是一位幸运的福人,因为在他走过四川行省三十多个州县时,面对遍地战火和无数死尸,甚至遇到了无数“窜于山林”之间的大虫(老虎),他竟然全都毫发无损,运气好得极像演义中的程咬金,也像清代中叶著名将领、四川崇州人杨遇春。

我上面这些话,既有真实,也有虚构。但它读起来只像散文,绝不像小说。——但愿它真实得像虚构,虚构得像真实。因为,这才是小说纯朴无华、挚朴可爱的原始风采,也是小说如邻家少女和吾家少年般的无穷魅力。